引起西方关注的中国“网民外交” 杨恒均

Publié le par lesnouvelleslumieres

有读者给我写信,希望我多谈点国际关系。本来这是我的老本行,但却有些为难。我这些年关注的焦点是中国的国内问题,满脑子都是民主、自 由和法治,而研究外交与国际关系时牵扯更多的是国家利益与安全,这两者与指导国际关系的普适价值理念之关系不但复杂,而且纠结得一塌糊涂。

 

即便那些高举民主自由大旗的国家,有时他们短期的国家利益也会违反民主自由的原则,甚至不时在国际上搞出为了“国家安全”而忽视普世价 值的事。就拿美国来说,美国人在国内追求民主自由和法治的普世理念一直毫不含糊,但在国际上,却常常违背自己在国内推崇的那些价值理念,这是不争的事实。

 

当然,从西方国家的发展历史和现状来看,无法否认的是,指导国内事务与国际关系的大原则迟早会走向统一,统一在国际人权公约与普世价值理念之 下,可这个路还有较长一段要走,且并不平坦。在这之前,“国家利益”与“国家安全”还会像两个幽灵一样,经常会冲击一下国际关系 里的普世价值理念。

 

中国处于经济快速发展与国际地位迅速崛起的关键时刻,处理中外关系与国际问题时如何平衡国家利益、国家安全与普适价值理念,显得尤其重 要。有时,国内对如何处理指导外交之间的这些原则的争论,甚至超过了国际问题本身激起的风波。更加“添乱”的是,中国的外交碰上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那就是中国“网民外交”的兴起。

 

在中国,“外交无小事”成为金科玉律,所谓“无小事”其实是用来糊弄老百姓的,回头看一下,“外交大事”几乎都是最高领导人趟在床上和藤椅上 决定的,而老百姓呢,今天让你打倒美帝国主义,你连美帝国主义在哪里都搞不清,就得去高呼口号;明天的社论让你去反对苏修,你也会立即表现出像对待那些扒 你祖坟的人一样痛心疾首……可是,互联网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尤其在很多国内问题不能讨论的情况下,任何一个牵涉中外关系的国际 事件,几乎都能够在网络上成为热点,而这些“热点”就形成了我所说的“网络民意外交”。“无小事”的外交,也自然成了“小民”们关注的对象。

 

也难怪现在的西方智库对中国的“网民外交”重视异常,他们是基于这样两个理由的:第一,他们发现“网络外 交”对中国外交决策有一定的影响力,认真研究涉及中外关系的网络民意,可以帮助他们推测中国政府的外交决策;第二,网络 上有一些非自发的网络“民意” ,或者说是政府引导下的“自发民意”,正好反映了中国政府的意思。研究这种“网络民意”,就等于是直 接研究中国政府的意向。无论如何,研究自发与“非自发”的“网络民意”,相辅相成,形成了西方智库对中国“网络外交”的系统研究。

 

自从有了互联网,西方研究中国外交的专家学者几乎像找到了“富矿”似的。要知道,在这之前,他们要揣摩中国外交,除了情报机关花高价收 买某些已经移民到西方的决策者与外交官的配偶子女之外,就是盯住外交部发言人,或者那些中国政府资助的专家学者们,研究后者时还得了解一下他们是否和中国 官方某个大人物有“关系”。不过,说到在国际关系方面的“网络民意”,我也有担忧之处。这两天就最近几件国际事件浏览了一下互联网上的“民意”,感到不但 普通网友,就是专家学者与理想追求者们,也常常迷失在“国家利益”、“国家安全”与“普适价值理念”这三者之间的复杂关系中。

 

网络上最有代表性的“网民外交”呈现这样两个趋势:一是以在中国国际关系研究中占主流的专家学者们为代表, 他们在外交关系研究中几乎完全摈弃了普适的价值理念,一切唯“国家安全”和“国家利益”是从,弄得自己鼠目寸光,完全搞不清从长远来看,一个国家的国家安全与总体利益也一定要得力于他所持有的价值理念,并受这种理念支配

 

这些主流学者的研究颇能得到一些网民的喝彩,尤其是当他们把中国的“国家利益”与“国家安全”与国际社会逐渐确立的普适价值理念故意对 立起来,逢“普适价值”必反,逢美国必反,逢西方必反,甚至快要弄到“逢世界必反”的时候。谢天谢地,好在我们这些年的外交决策者并没有完全跟随他们走。

 

我举个安理会制裁伊朗的例子。当中国投了赞成票的时候,有些专家竟然认为这是中国向美国卖乖,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凡是美国支持的我们 就应该反对。说实话,从近期国家利益来看,投票制裁伊朗,对中国的石油供应绝对有影响。但如果中国在更大的“国家利益与 国家安全”——核子武器的扩散上妥协退让,最大的受害者绝对不是美国,而是过去多少年来,一直靠拥有核子武器而在国际社会扮演重要角色的中国。再说,核子 武器不扩散早就是国际社会(在五大核武国家的威逼利诱下)达成的一项共识,不能为了一点点石油进口破坏这共识,也不能为了“逢美必反”而破坏这一价值理 念,自绝于国际社会。

 

另外一个极端就是少数同我一样在国内竭力推崇民主自由等普世价值理念的朋友(有些是自由主义学者),他们刚好走向另外一个方面:过分强调国际关系中普世价值理念,而把“国家利益”与“国家安全”完 全从属于国际关系中的这些原则。从理论上或者人类历史发展的趋势来看,他们是无懈可击的。但大家不应该忘记,这些普世价值理念,在西方国家同世界交往中都 没有能够完全实行,中国一个贫穷国家,又如何能够一步到位?结果甚至出现了一些要欢迎外国人来统治中国,把中国变成美国殖民地的言辞,这些东西,你同任何 一个非种族主义的西方人说,他们都会摇头的。

 

谈到外交事件,说到外交事件中折射出的国家利益与价值理念,往往比国内问题更需要平衡与妥协,甚至有时必要的退让也是不可少的。我们来看一下联合国刚刚通过的“天安”号事件的《主席声明》。

 

这个《主席声明》不痛不痒,语焉不详,但却是中国外交工作的一个“成功”,也是中美之间妥协的产物。 这个产物能够横空出世,要感谢北朝鲜的态度:死不认账

 

韩国的“天安舰”当然不会“自爆”,韩国也不必玩苦肉计——如果玩这种苦肉计,就应该在炸掉自己舰艇的同时向朝鲜宣战。而北朝鲜显然也 不至于公然用鱼雷袭击韩国舰艇,否则,他也不用“矢口否认”。所以,这次事件应该是擦枪走火,或者是朝鲜有些层级的官员误判,做过之后又后悔了。但这件事 造成了韩国军人死伤和军舰的沉没,后果很严重。

 

“天安”号事件本来有一个处理办法:承认误炸,道歉了事。正如当年美国悍然炮击我驻南斯拉夫大使馆一样,不管真相如何,总统克林顿先 “道歉”,一次不行来两次,最后各方博弈,各取所需,危机竟然被搞成了转机。可是,朝鲜不是美国,韩国不是中国。朝鲜不会道歉,他搞的是野路子:不是我炸 的,你能怎么样?

 

于是这个《主席声明》只能各说各话,韩国指责朝鲜击沉自己的舰艇,而朝鲜说不是我搞的,美国和中国一起站出来义正词严的样子:好吧,不 管是谁干的,这事到此为止,而且下不为例。《主席声明》中强调了朝鲜半岛的和平与稳定。两个大国把南北朝鲜当棋子下了一次棋。

 

大家想一下,如果朝鲜承认这事是自己干的,却又不道歉,那问题就相当严重了,甚至会把中美两国拖下麻烦之水。所以说,这起最严重的一个 涉及区域安全的外交事件,是靠朝鲜同志们的“撒谎”来平息的。两个大国玩了一次外交中的“我知道你撒谎、但我假装相信你、只是希 望你今后别这样干、也别再撒谎了”的游戏。

 

这就是外交关系,听上去也许有些不爽,但没有啥办法,我和你一样不爽。美国和韩国也不爽,所以,据说还要继续搞军事演习。朝鲜毫无底气 地抵赖,本身就是承认了袭击“天安”号是错误的,否则他早就光荣承认了,所以,他也爽不到哪里去。而更不爽的当然还是中国:朝鲜的领导同志访问中国的时 候,到底告诉我们“天安”号事件真相没有?如果他矢口抵赖自己对“天安”号事件负责,是不是把中国这个靠山也当成好欺骗的?

 

而更糟糕的是,如果他不愿意欺骗同志加兄弟的中国,如果他当时到中国来时就偷偷地告诉了真相,那么,中国政府是否已经背上了为这样一个 国家政权圆谎的沉重包袱?中国的朝鲜半岛政策,说到底,就是一个如何平和、稳定地放下包袱的过程。

 

杨恒均   2010-07-13  《外交杨皮书》系列之十

Publié dans 新启蒙政治国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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